2011-11-26

《曲折》第三幕

清晨,薰帶著抽搐的頭與翻絞的胃醒來,已經經歷了那麼多次,她不用再多想就可以想到原因…
薰坐起身,輕手揉著太陽穴想站起來,今日她還要教課,不該去想如何面對…
──那個男人的事。
她環視了屋內,沒有看到心愛的竹刀,不過現在她連眼前的景像都看不清,所以這不會是個問題…不在乎暈眩是否還在,她走到衣廚前準備換上道服,完全沒注意到腳步聲正接近她的房門口,直到紙門在她眼前被拉開,她的眼光才停滯在對方深藍色的上衣與結實的肩,像血一樣的髮絲與金色的雙眼。
「你!!」薰怒吼,用上所有的力氣,「滾!!!」她隨手往旁一抓,剛好握到剛剛找不到的竹刀,用力擲過去。
他輕易躲開 ──她早知道他可以── 但至少她房間的紙門被關上,薰邊埋怨邊思考著面前的情況,再一次的,她又要面對總是逃避她的紅髮武士。
「我告訴過你,她不會高興的。」彌彥的聲調不是很友善,夾雜不安、不信任這種隨時間可以改變的東西。
劍心只用低沉的狀聲詞回應。
「你已經很幸運了,她失了準頭。」彌彥說完轉身走向廚房想吃早餐。
劍心看向彌彥,「隨你說。」
彌彥轉了轉眼,「你又不是不記得她以前的行為… 還是你已不記得了?」
劍心冷眼瞪著彌彥。
彌彥聳肩,「我們都以為你是被壓抑在他心底,被封住那樣。」
劍心聳肩,「曾經是,但我一直都在觀察、等待。」
(偷虧狂。) 彌彥暗想。

兩人一起安靜地弄著早餐,直到劍心聽見薰走出房外的聲音後,他也跟著走出廚房。
他想親自告訴薰不需要特地過來,他可以將早餐端過去,讓她在床上吃。
不過她再次朝他射過來的竹刀結束了他與她之間的對話,於是他坐回原位與彌彥一起弄飯糰與味增湯。
走廊上響起接近的腳步聲,薰就像把劍心當成空氣一樣,完全不看他。
道場空氣的溫度好像凝結了好幾度,他在心中暗暗壓下想要發笑的臉。
所以… 她打算玩這樣的遊戲?
「早安,薰。」他說著她名字的語氣就像在戰鬥開打前一樣的興致… 這句是六個月前每天熟悉的詞。
薰再次忽略他,忽略對方那雙如貓一樣直盯著她的金色瞳孔,那似笑非笑地微彎嘴角,還有那厚實的劍氣。
之前,緋村劍心已經做出了決定,他竟還有臉再次回來,再次傷害她?
「彌彥,」薰說,「今天我要去鄰鎮教劍。」
彌彥皺起眉,差一點滑掉手上的筷子,「今天妳不是有堂初學者的課要教?」
薰點點頭,「嗯,」她停頓了下,盤算將話中的另一個涵義帶出,「我在比你還小的時候就已經在教劍了,所以今天我要向大家宣布由你來代課,我準備退出。」
彌彥張大雙眼、挺直了身,「你願意讓我來教?」
薰微笑,記得自己第一次教課時的興奮,「是,雖然只是初學者的課程,學生了不起就六個,但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,別出錯了。」
彌彥快速連點著頭,快到會扭傷的地步。
薰感覺到一旁劍心的附和,不過她仍不想看他,而且這事和他無關,彌彥是她家人… 但他不是。
「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得很好。」劍心坦率地對彌彥說。
彌彥眨了下眼,他快忘了劍心就在旁邊,「謝謝。」
薰在預期的時間內吃完早飯後,道場開始有了聲響,兩名代理師父於是各自回房準備,稍後出現在練習場。
薰站在道場的門口良久,看著彌彥仔細對學生解說後,才走向大門口準備出門。
當她注意到劍心已經在門口等著她時,她停下腳步,咬著牙準備隨時推開對方。他站在一旁等到她幾乎要和他錯身而過時,一手環住她的腰,將她拉向自己的胸口。薰立刻楞住,劍心竟牢牢地抱緊她?!
「放開我!緋村。」她的聲音冰冷,沒有感情。
他將自己的笑臉埋在她的秀髮中,知道她雖然看不到,但可以感覺得到。
「不要。」
薰咬牙:「這裡不歡迎── 你!」
他慵懶地玩著薰從馬尾散出來的髮絲,「妳是說這裡不歡迎浪人,親愛的。」
「你們通通都一樣!放開我!」她的聲音憤怒,但他故意忽略。
他將她轉過身,抓緊她的手,臉壓離在她的鼻前幾公分處,露出她不習慣的自信微笑,「不再是了,小辣椒。」
薰凍住了,立刻警覺到眼前的狀況,他的臉離她太過接近。
薰闔上眼沉穩地深呼了口氣,「我不在乎… 浪人、拔刀齋… 現在已經不重要了,你仍是緋村劍心,而這裡不歡迎你,現在放開我!我還有事。」字從她咬牙的口中擠出。
他放開她。
「我不會離開的,親愛的,我們可以等妳回來再好好聊聊。」他的話帶著特別的聲調,掩藏不住他的得意。
薰露出有如蒼紫般冰冷的眼神,「我和你沒有任何關係。」接著甩上門。
「之後妳就會了。」他的話使用她所聽過最認真的語氣,讓她想都不想就飛也似地奪門離開。

洗完碗後,劍心並沒有繼續幫忙洗衣服── 那是另一半的他每日必做的工作,沒有為什麼理由,蹲在洗衣盆前讓上身被水沾濕的感覺他就是不喜歡,除非薰要求幫忙洗她的衣物,這種小事或許能讓浪人感到高興,但他的要求絕對更多── 他要的是親自對薰更親暱、秘密的探索。
所以這也代表道場只剩兩個人會幫忙洗衣服,如果薰洗衣服的技術和廚藝差不多的話…
這就是為何當彌彥滿身大汗走出練習室時,劍心正保養著自己的愛刀。
「上課如何?」如果要用個形容詞來描述他的語調,是慎重。
「比我對薰的態度還要難。」他的語氣有不想讓薰知道的意味。
「我洗完碗了。」劍心一貫的姿勢回答,瀏海遮著眼,「衣服還沒弄。」
彌彥停頓了下,劍心安靜的等著,慢條斯理的擦試著刀子,就像貓一樣的優雅。
「好… 那我等一下… 再看看。」彌彥轉身走過轉角。
劍心雖然試著讓自己感覺有罪惡感,不過… 聽到水聲罪惡感就沒了。
此外,如果晚上她抱怨衣服時,他還可以讓她更清楚知道他是拔刀齋,不是浪人。

卷町操坐在房間的窗戶邊像個小鳥窩在自家巢穴一樣,自從十八歲生日過後,她的身高就沒有改變,仍像之前一樣的嬌小。
都要怪母親的遺傳吧,雖然這讓她更適合當忍者,其他人都常拿這個開她玩笑。
她曾經在外流浪了幾年,但大家仍把她當小孩一樣,大家可能不相信… 她在背後… 茶屋裡… 的另一面。
她嘆了口氣,想起了與緋村第一次見面的場景,緋村也真是囉嗦,她又不是不能解決那些凱子,她的父親早就交過她… X的…
她好想念薰。
「操?」是蒼紫的聲音,一樣平板的聲音。
操半恍神的轉回目光,不是她放不放棄的問題,而是她與蒼紫之間的關係一直都是這樣,再怎麼樣都改變不了。
「蒼紫sama?」操回答,看著他,她的眉毛糾在一起,「有事嗎?」
蒼紫看著操停頓了下,才搖了搖頭,「妳在沉思。」
「還不夠資格呢。」操心不在焉地回,全然沒在意自己說出口的話。
蒼紫挑起眉,但她沒有注意到。
「你知道薰在東京最近怎麼樣嗎?有人有保護她吧?!」操突然轉成擔憂的口吻。
「她很好。」
操安靜地轉移目光,看著在門口的男人,想看穿那個被稱為頭目、冰冷面具下的內心,平日來說這根本是件不可能的任務,但是今天她做到了。
「是噢。」操附和,用著鬼靈精的笑容回應,心中想著他會花多少時間注意到她話之中的反意。
如果薰需要她,她一定會趕到對方身邊。操跳下窗框,準備向翁老報備出門。

薰坐在老舊、腐朽的枯木上看著眼前匆匆流過的河水,鄰鎮的課早已結束多時,天色也昏暗了,但她不想動。
她將臉縮到自己的雙膝上,回想著之前的事。
可惡… 但她又不想去回想。
通常她的內心不會有那麼多掙扎,因為… 劍心,是她曾經最深愛的人。
當那人離開她的時候,她就感覺自己的一部分死去。他選擇離開了,選擇將過去奮鬥的事遺棄,選擇離開道場、彌彥、好友… 還有她,剩下沉重的罪壓得每個人都喘不過氣來。
他最後的選擇代表了她在他心中的重要性,原來她對他是這麼不值,就像那些他曾經幫助過、接觸過的人們一樣的渺小。
薰垂下頭,現在他又回來… 或許…
她可不笨,今早坐在廚房一起吃早餐的不是劍心,不是那個喜歡洗衣煮飯的劍心。
她記得父親曾告訴過她,逃避是無法解決事情的,她知道劍心可以很固執,不管他現在內心是什麼樣的狀態,她都要去面對。
從枯木上站起,她開始步回道場的路,心中知道劍心一定會質問她為何晚歸,接著停住腳步、皺起了眉,她為什麼要解釋?如果他真的改變(雖然她仍然不相信),那麼他就要依她的習慣去改變。
那麼最先要改變的,就是她已經不再愛他,人的心總會有個限度,而她的已經是這個樣子了。
薰沉重的走著,嘴緊閉成一直線,她不愛他,是的,她甚至不確定是否想和他保持朋友關係。
曾經是朋友… 那麼彼此不了解,這樣還算嗎?
薰搖搖頭,跺著步回家,在他還未找到其他可以去的地方,就讓他待在道場吧。不,如果彌彥沒有反對的話,他可以去住左之助的地方。
決定好後,她忽略心中一小部分想將他留下來的聲音,是的,過去的部分已經死了,沒有什麼可以讓她再改變心意。
絕對。

彌彥坐在走廊上,看著門口的薰,她今天回來特別的晚,內心知道她有她自己的理由。
劍心留給她的晚餐早已備好在餐桌上,然後劍心就消失了蹤影,彌彥猜測他可能在練習吧,雖然他對飛天御劍流有高度興趣,但他還不想接受劍心。
如果劍心從沒學過飛天御劍流,他就不會加入幕末的動亂,也不會離開她。
他知道劍心曾救他離開集英組、或者救過薰,還有許許多多的事,但他不管。
因為他要為薰的現況負責。
「好臭的一張臉。」薰打斷他,彌彥心中嘀咕薰不知何時進來院子。
「切… 妳的熱水和晚餐都好了,醜八怪。」他的語調比以往魯莽,但薰沒有注意到這不同的微妙,她的目光只是落在他後方,接著才看回彌彥。
彌彥根本不用轉過頭,就可以預期聽到劍心走出的聲音,薰的眼中有著雖小卻燃燒的火光。
「如果你不介意的話,我想我先去洗澡,彌彥。」薰若無其事的說,裝作沒看到劍心,她不想在全身沾滿汗水或飢餓的情況下來處理他的問題,尤其肚子越餓,她的火氣就越大。
「我去燒柴。」彌彥匆忙附和,脖子上的寒毛被身後的男人發出的氣勢而發直,而他還不是被身後的男人給盯住的那一個。
薰跨過道場的門,走回自己的房間拿乾淨的換洗衣物,手指摸著自己快被磨破的舊衣服聳肩。
今年彌彥比她還需要新衣服,所以上次她將操寄來的錢全用在添購他冬天的衣服上。
她邊走邊拿著沐浴要用的東西,一轉身立刻與一雙淡金色的雙眼對上。
「你今天回來晚了。」他的聲音輕柔但氣勢堅定。如果是浪人的話,他一定會出門找她。
薰停了下,手上滿是東西,「是。」
他挑起眉,對於薰想繞開他,他絲毫不動。薰朝自己的瀏海吹氣,「我想這不關你的事。」
他舉起手順著她的臉頰滑下,讓她往後退了一步,他的手指幾乎觸到她,「你對我有這麼不信任嗎?」
薰避開他的手,雙眼冒出熊熊火光,伸手壓在他胸前推開。他退後一步,雙眼仍注視著她。
她向前走了一步,輕快地從他身旁走過,就在走出房門口前她轉過頭。
「是你自己造成的。」

薰走入廚房,坐到椅子上後一手抓起餐桌上彌彥留下的晚餐咀嚼,心中飽含著疲勞感。
她越吃越感到氣憤,剛剛她既然會對他在言語上挑逗… 挑逗他!!!她真想拿筷子將自己的眼睛戳瞎,不過就算真的這麼做也是沒有任何意義。
「妳該睡了。」又是那道低沉磁性的嗓音讓她咬緊了牙。(等一下妳就會的。)
薰克制自己想要撲上去朝他出拳的衝動,如果真的這樣發生,或許他會用這個理由要求她負責照顧他一輩子。
直到他發出輕微、細小的笑聲,她才回過神注意到自己氣到發出的低吼聲,將最後一口飯塞入嘴裡後,她轉過身。
「你需要什麼嗎?」
劍心朝薰擺了個專注的眼神,坐到她對面看著她,薰在心中罵著髒話,心想著她已經很明顯擺出“我不想和你說話”的態度。
「薰,」他喊著她的名,讓她感到一點酥麻,「妳知道那晚攻擊妳的人是誰嗎?」
薰停頓了下看著他,「不。」
劍心向前接近她,「妳確定?」
劍心… 浪人… 是不會做出這樣的舉動,以前這種事他一定會轉問彌彥… 雖然現在他不在現場,但以前他絕不會和她討論起打鬥的事。
薰瞪他一眼,「我所能想到的那些人都不可能,因為他們都死了… 你是否知道這些事?」她的語氣很明顯在懷疑,但他只是聳聳肩。
「比留間,是吧?」他的聲音平淡,但眼神中無形露出的殺氣證明了他知道,「我不知道。」
薰對他吐舌頭,「不說就算了… 我要去睡了。」
他往前握住她的手腕,薰轉過頭瞄向他。
「我不是浪人,小辣椒,不要拿對他的態度應付我,那只會變成妳的弱點。」他的唇又再次彎起,讓她忍不住打顫。
薰耍開他的手,「不要這樣叫我!」
「小辣椒?」他語帶笑意,「很適合妳的個性。」
薰瞇起眼,「哼!」
他露出微笑,那是浪人絕不會露出的笑容,太過直接,「親愛的,每次妳生氣,妳的劍氣就會增高,真漂亮。」
薰發出嘶吼聲,「晚安,劍心。
劍心微笑地目送她離去,「的確漂亮。」

(待續…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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